湄公河,行了那么多里的路,灌溉了那么多的土地, 最终在越南湄公河三角洲流入中国南海。也许是她经历了太多的故事, 亲吻了太多的土地,转到湄公河三角洲, 这条哺育了数百个不同民族的母亲河变得更加涓细绵长了。
三角洲是真正的水乡,一条湄公河在这里衍变成为千万道的溪流,因为有九条主河注入大海,故而湄公河又被越南人称为“九龙江”。
在那九龙江那密织如林、沟壑纵横般的河道上架着千万座的桥,有千万条船、千万个渔人在一日一日的生活。
由柬埔寨去三角洲,最好是在金边乘船,沿着红色的湄公河顺流而下,直进入到三角洲上的边界小镇Chau Doc镇。而我是由西贡出发,一早跨着摩托车到Cholon汽车站,再改乘汽车先到Cantho市,而后再去Chau Doc镇。
车出了西贡,只行了三个小时就到了Cantho市。三角洲的面貌只有到了三角洲才知道,那就是乱,汽车东一转一西转,好似爬在几百只蜘蛛织出来的网上,一会宽一会窄,向远望去,是绿油油的阡陌良田。
去Cantho,是为了看那里的水上市场。
三角洲的水上市场不仅规模大,而且不像泰国水上市场那样旅游化。祖祖辈辈生活在湄公河上的人民每天都船来船往运输货物、买卖货物,大船、小船、手划船、机帆船、木制的、铝制的、铁制的...应有尽有。
以往在三角洲地区有很多小型水上市场,渐渐的小市场被合并成为大市场,这就更透露出来无比的热闹。在水果丰收的季节,就有整船的火龙果、芒果、香蕉、菠萝、木瓜甚至是卷心菜、西瓜等等多得不能再多的品种堆积在船上,游来转去,是湄公河上面流动的一隅,三角洲一抹最丰富的色彩。
为了去水上市场,我不到4点种就起来了,端着相机、坐着摩托车来到码头。越南人起得都很早,水上市场天不亮就会开放,如果上午九、十点钟才去的话就只能看水和菜叶子了。
我到得很早,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,一抹猩红示仿佛意着新的人生马上就要到来。游船码头已经聚集了很多游船,船主看到我,脸上都挂着最讨人喜欢的微笑,问“去水上市场吗?”“去水上市场吗?”
看到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也立在人群中间,我特意走过去,问“多少钱?”她顿时微笑着,回答“3美金一个小时。”“去水上市场往返要多长时间?”我要知道时间,才会知道花多少钱啊!“3、4个小时!”她继续憨厚地、磕磕绊绊地微笑着说。这样算下来就很划算,要知道在其他地方租一条船半天就要30美金!
我转头再问了另外一个人价格,是同样的回答。毫不犹豫,我上了那个女人的船。那条船不大,一路悠闲地走着,繁茂的棕榈树挤在河道两边,向路上的行船不安静地探出手来,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,密不透风地把陆地上的景色完完全全遮掩掉了。使我有着好的心情。
那天由水上市场回来,她行了3个半小时的船,却只收了我9美金。
乘车由Cantho去Chau Doc镇,到了长途汽车站,我已经做了好心理准备再来一次侃价大战,而当我扛着包上了车之后,那个司机却只收了我2万盾的车钱,我留意到他对越南人也是收2万盾,那时我真是有些大吃一惊。心下很疑惑地想,在越南,这样憨厚的船妇、这样的司机有几个啊?
Chau Doc镇有全越南最可爱的推车。不是那种人坐在前边、司机高高坐在后边的老式三轮车,而是司机在前边骑,后边是一辆手推车似的狭窄的独轮平板车,有个20公分高矮的靠背。人坐上去,只能半蹲着靠在上面,摇摇晃晃的。煞是有趣。
刚下了车,一看见那辆车我就爱得不得了,“啪”的先把大包扔上去,指着地图上要去的地方问骑车人多少钱。那是个年轻人,搔着头皮,羞涩地伸出四个手指头,我不依他,伸出三个手指头“3000盾。”我想这路,一定是不远的。
他点了点头,示意我坐好,我就抱着大包,半蹲在上面,想着今日竟然坐上了这样的车,心内就一阵得意。“唰”,他把车骑得风驰电掣。湄公河岸边的树都唰唰地向后倒呢!零星的建筑渐渐出现了,可是我说的地方,怎么半天都不到啊?
我们的车飞了差不多十多分钟,骑车人冒着大汗钻进了Chau Doc的市场之后,他才嘎地停下来,指着一旁房子上的门牌号呱呱叫着。
这样的路程比我想象的远多了,如此的距离在其他地方,骑车人不要我1万盾才怪呢!3000盾真是太少。我掏出5000盾放在他的手上,他接过钱掏着口袋想要给我找零,我摆摆手示意他不用了。他有些诧异,随即醒悟过来便兴高采烈地连连向我道谢,红色的面膛上很腼腆地笑着。
这是个使我感到快乐的年轻人。
住进一家很整洁的新旅馆,年轻的老板娘很丰满,乌黑的头发盘在头上,很高贵似的。登记时,她看到我的中国护照,登时很愉快地说“啊,中国人!这个里还住了两个中国人!”
这个天涯海角似的柬越边界小镇上竟然还有远来的中国人?我很诧异,忙问“是哪里来的?”她歪着头像回忆好几前的往事似地认真想了一会,立即拍着脑门,大叫一声“上海!”
“上海人?”
“是,是,上海人,来旅游的。”她很肯定地说着。刹时我心里就充满油然而生的骄傲,看看,我们中国人也旅游吧!而同时也祈祷似地念叨着,老天爷,半年来,我终于碰上了中国来的背包客。
Chau Doc是小城镇,脚还没有迈出去十步远就到了头似的。镇上一大半都是市场,一边靠着山另一边依着河。市场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水果、进口货物、海鲜产品,杂乱得一塌糊涂。迈步走进去,大家都在堆得山似的货物小巷里缓慢行走,天光一时泻下来一时躲起来,不一会儿我就晕头转向了。
晚上的夜市却更热闹了,小吃摊、杂货摊摆满了整个镇子,煞是有趣。什么烤鱿鱼干、烤肉、米线、素鸡、爆米花、冰咖啡各个都很好。街头的冷饮摊还有便宜的冰奶昔,内容很新鲜,什么木瓜、香蕉、芒果、火龙果、“牛奶”苹果等等让我开怀畅饮。
吃罢了饭,转了一会,我就又走回到了旅馆。刚进旅馆的大门,就被老板娘叫住“那两个中国人找你有事。”看来,她也把我----另一个中国人住在这里的情况传开了。
“什么事?”我挺好奇。“我也不知道,他们会找你的。”老板娘丰韵的脸上笑吟吟的。
我揣着疑问,走回到房间,纳闷地想着“什么事啊?”难道在Chau Doc,我还会有什么奇遇不成?
正想着,门外就传来“咚咚”的敲门声!
一定是那两个同胞,那是两个什么样的人呢?打开门,门外站着一对情侣,都是文质彬彬、背包客的样子。
男的探着头,微笑着“您是中国来的吗?”
“对啊,我是。”我把门开得更大了些“进来吧!”
“啊,我们是上海来这里玩的。”他们进了门,继而很温和地回答,那个女孩也微笑着点点头。
“是吗,这里很不错哦!”第一次碰上家乡的旅人,我真好似有一肚子话要说似的。
“是啊,我们先去的吴哥窟,然后到金边,从金边坐船过来的。”
“好啊,好啊!”我笑着答着,突然间我注意到那个女孩子很不安的样子,他们有什么事呢?
“是这样,我们----我们,”他低声说着,一副又言欲止的样子。“我们有点困难,您能帮忙吗?”
“什么事情?”是想得到哪里的旅行信息?我一定倾我所知,尽数告知。
“我们,我们---我们手头的美金不够了,我能用人民币和您换点钱么?”他们依然微笑,眼睛里装满了的期熠。
长期一人在外的我,听到有关钱的话题,突然就很警觉,对于那对情侣从心里唰地就很抵触。
“我们不要很多钱,只换20美金,因为我们只想去吴哥窟,没想到来越南,这样一来钱就不够了,我们明天回上海,只缺从金边到机场的钱了,您看,您能不能帮帮我们?”话既然说出来了,就变得畅快多了。
“唉,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!”那个女孩说。
我的钱包里两张20美金的现钞,20万越南盾,是我从西贡出发前兑换的;两张面额100美金的旅行支票;600块人民币是回国之后的路费,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。我可以给他换20美金,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就是拒绝:“我也不太方便,我没有美金现金在身上,只有越南盾!”
明显的沮丧立时就挂在他们的脸上,女孩子自言自语似地说着“本来还以为您能帮忙呢。。。。。。哎,没关系,没关系!”
旅行的话题也不谈了,两个人很快就走出了我的房间。他们就住在我的隔壁。
把两个人送走,我长舒了口气。把房间的电视打开,那个小小的彩屏上叽里呱啦上演着一部越南电视剧,再转一台,是新闻,再转就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彩条码在“吱吱”地响着。瞬时,我的心里就很烦闷,问着自己我为什么不给那两个人换钱呢?旅行都有计划,怎么可能缺上20美金呢?他们的解释很不合逻辑啊!不管怎么样,还是保护自己最重要。
这样一想,心下就很释然了,不那么烦闷了。洗了澡,穿上衣服出去转一转
从河面上传来的夜风很是清爽,借着灯影走几下,看看繁华热闹的街景,那两个人的身影却总在眼前转来转去地挥不去,我暗自盼望着不要让我再见到那两个人。
走着走,就到了Chau Doc镇上的露天广场,广场上人山人海,摆满了座椅,我正望远看着,突然那对熟悉的身影正并排坐在距离我5米外的地方,端着什么饮料在喝着。同时,他们也看到了我。
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尴尬,勉强笑着和他们打招呼,那两个人笑着指着杯子里的冰奶昔说:“这里的奶昔真是很便宜,才3000盾,质量比上海的好多了。”我点点头,漫答了两句,就逃命似地跑掉了。
我怎么那么害怕见他们啊?如果他们真是需要帮助的旅人,却无法得到帮助,那么我就是在折磨着两颗在异地他乡需要帮助的心灵啊?可是,给他们换钱真的会有什么危险么?
会有什么危险?能有什么危险?
我慢慢地走回旅馆,这次又被老板娘抓住“你给他们换钱了么?”“什么?”我被惊回神来。
“唉,他们没有钱回家了,昨天他们就问我能不能用你们国家的钱和我换美金,可是我也不出国,要其他国家的钱有什么用!”
顿时我羞愧难当,他们真是需要帮助的旅人啊,越南人无法帮助他们,而求到我这个同胞,我却在无情的袖手旁观,而我也经常需要别人的帮助啊!一刹时我的脸就绯红一片,扭头急转身匆匆跑到不远处的广场,只要我提早一分钟告诉他们:我可以为他们换20美金,那么那两颗心灵就可以早一些摆脱掉无所适从地折磨!
而广场上,却找不到那对情侣的身影。我很失望地再次回到旅馆,去敲他们的房间,也没有人。没有办法,我只得走下楼去,告诉老板娘,如果那对中国情侣回来,一定要记得通知他们来找我。
回到房间里,我从钱包里掏出20美金放在桌子上,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他们。
“咚咚咚”,不多时,门又被敲响了,开了门,那对情侣站在门口很疑惑地看着我,问“您有什么事吗?”
我开始撒谎:“啊,我刚找到一张20美金的现金,你们拿去用吧!”
他们被惊呆了,楞楞地仿佛不相信眼前这个事实似的,继而很担心地问“那,你身上的钱够么?”
“够,够,够,不用担心,我明天也会离开这里回西贡,到了西贡就不发愁了。”听我这样说,两个人都很快活,那女孩子千恩万谢地说“真是太谢谢你了!简直像救命一样。”
“哪里有那么严重?”
“真是这样,刚才我们俩还在想怎么办呢!眼看就回不了家了呀!”
为了感谢我,两个人非要按照1比9的比例和我换那20美金,被我回绝了。看着他们欢天喜地愁云不再的样子,我的心里突然就很温暖,不似刚才的凄惶,不似刚才的失落。
由Chau Doc回西贡,一路仍然有湄公河做伴。记得在橄榄坝,看过这条河,平平淡淡的,如默默停在那里的苍色行船,呆板而没有生气。到了龙坡邦,这条河的水如舞台上飘舞的绸缎,闪亮夺目,它一路行到柬埔寨时,河水依然汹涌,而颜色却开始变红了,到了三角洲,渐近海洋的怀抱时它的颜色也逐渐变浅了,但却很浑黄、袅袅婷婷、细眉细眼的,和街头一晃而过穿着越南“Aodai”的少女一般美丽、清纯如风。
我痴痴呆呆地看着这条河,越看越惊心,我真是纳闷,同一条河流,为什么却如变色龙一样有着那么多不同的姿色呢?也许它与人一样,也与人生相同,有着不同年龄,有着不同的生活,还有着不同的风骨与品德。
而这条河,是来自我的家乡;而这条河,精彩得如此可爱。